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单明修寿辰那日,单府张灯结彩,宾客盈门。前厅觥筹交错,单贻儿却独自抱着用素布仔细包裹的绣屏,候在通往书房的回廊下。她身上那件淡绿衫子被洗得有些发硬,在春日暖阳下泛着白。
终于见到父亲送客出来,她深吸一口气,脸上绽出六岁孩童最纯真的笑靥,小跑着迎上去。
“爹爹!”声音甜糯,带着刻意练习过的雀跃。她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,“女儿给爹爹贺寿了!这是女儿和娘亲亲手绣的,祝爹爹如兰高洁,似竹长青!”
单明修今日心情颇佳,被小女儿这般娇态取悦,含笑接过那方绣屏。揭开素布,双面异色绣的兰竹图赫然眼前,一面翠竹挺拔,一面幽兰吐芳,针脚细密,意境清雅,绝非俗物。他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与赞赏。
“哦?这是你绣的?”他难得地摸了摸贻儿的头。
“女儿和娘亲一起绣的,”贻儿声音更甜,带着恰到好处的孺慕,“娘亲教女儿,苏绣最重藏针,就像做人要藏拙守分。女儿愚笨,学了好久,只盼爹爹不嫌弃这点微末心意。”
这话既展示了手艺,又点明了“守分”,单明修听得舒畅,连日来官场应酬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稚子之心熨帖了。“好,好!我儿有心了!想不到锁春阁里,竟有这般精巧手艺。”他朗声一笑,吩咐身后小厮,“将小姐的寿礼好生收着,摆在我书房显眼处。”
这一幕,恰好被簇拥着王氏从花厅转出的几位女客看在眼里。王氏脸上那端庄的笑意瞬间僵住,指尖猛地掐紧了掌心的帕子。
晚间歇了宾客,王氏回到正房,脸色便沉了下来。她卸下钗环,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。
王氏将一支金簪重重拍在妆台上,冷笑一声:“苏绣?还是双面异色?这等精工,莫说是她一个六岁孩童,便是春小娘,当年在娘家也不过是个旁支庶女,岂能有这等手艺?依我看,不知是托了哪个外头的人,在市面上花了几两银子买来的!锁春阁每月的份例就那么点,她们倒是阔气,银子烧得慌么?这般不知俭省,装模作样,是想显得我们正院刻薄了她们?”
翌日一早,张嬷嬷便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到了锁春阁,声音比往日更冷上三分:“传夫人的话:春小娘与贻姑娘既有余银购置贵重绣品,想必日常用度甚是宽裕。即日起,锁春阁一应月例银钱、吃穿用度暂且停了,何时恢复,待夫人查明了那绣品的来历再议!”
说罢,也不看春小娘瞬间苍白的脸,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,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。
院门被哐当一声带上,仿佛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生机。锁春阁内,空气凝滞。春小娘踉跄一步,扶住冰凉的墙壁,望着女儿,眼中是深深的无力与忧惧。
单贻儿站在原地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。那件淡绿衫子昨日浆洗后唯一的挺括,此刻在她用力的抓握下,皱成一团。她想起昨日父亲开怀的笑容,想起那被郑重收起的绣屏,再看着眼前娘亲绝望的神情。
窗外,老槐树的浓荫遮蔽下来,将整个锁春阁笼罩在一片沁骨的凉意之中。原来,不争,未必能立身。而那试图透出墙缝的微光,迎来的不是暖阳,竟是更沉的黑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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